傍晚陪母親散步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前。我突然問："媽，去舅舅家的那條小路還在嗎？"

那條路，一頭連著我的出生地邊家村，一頭連著母親的出生地谷李村，兩個村子存在少說也有上百年了。最近總夢見它——三公里長，彎彎曲曲，一上一下。夢里盡是往事和現(xiàn)實(shí)、清晰與模糊、人物和景致的交織，醒來悵然若失。

常聽母親嘮叨那條小路上，我和姐姐弟弟的趣事。我還在二三歲的時候，母親帶我們姐倆春節(jié)去舅舅家走親戚。春節(jié)去孩子舅舅家是我們渭南塬上春節(jié)里重中之重的事項(xiàng)之一，母親早早蒸好饃饃——有類似月牙的“油角角”，老家獨(dú)有的叫法，也有像兩個緊對著拳頭一樣的“饦饃”，這個名字也是區(qū)域?qū)佟＿@種饃饃只給孩子舅舅家，因?yàn)楫?dāng)?shù)仫L(fēng)俗是舅舅要在正月十五前給娃娃送燈籠，而這種饃饃就是一種關(guān)系特殊的表示。正月十五晚娃娃們打燈籠，大概也是護(hù)佑下一代健康成長的一種寄托吧。那時因?yàn)樾。卟粍勇罚赣H帶著我們就特別艱難。她便用饃饃哄著我們走一段，讓我們吃這個饃饃的油，再鬧的時候，又拿出另一個，給我吃個饃饃上的面花什么的。反正就是鬧著吃著走著，哄著笑著走著，一路就到了舅舅家。那時那條小路也盛滿了我們的笑，我們的哭，我們的鬧。到了舅舅家，尷尬的母親給外婆看被我們霍霍得不成型的饃饃。外婆總是慈祥地笑著說：“這有啥，都是咱家人吃。只要娃娃們不哭不鬧，你沒太受累就好，來了就好！”這是母親對女兒的愛與包容，最簡單的呈現(xiàn)，也是外婆對我們的心疼。一切都是那么簡簡單單，那時的歲月確實(shí)靜好。也就是因?yàn)橛H人們的包容，才有了我們現(xiàn)在的淡定從容。

最初記得那條路是七歲那年，那條小路是從舅舅家到我家最近的路。之所以記得住，是因?yàn)槁飞嫌型馄诺挠白印Ｎ冶鹊艿艽笃邭q，那時父親上班，母親一個人照看兩個上學(xué)的和一個尚在襁褓中的，地里家里總有忙不完的活，外婆就成了我們的“外援”。只要家里忙不開，母親總會捎口信讓外婆來幫忙。然后我就被派到村口，踮著腳張望——外婆到了嗎？不管冬夏，無論陰雨，外婆從來不會缺席母親的每一次“求救”。見面時她總是氣喘吁吁，一路的著急，一路的心疼，全藏在急促的呼吸里。她愛她的女兒，疼她的女兒，雖然她從來不說。我家孩子剛出生時，母親也是這樣。忙忙碌碌地趕路，往返于老家和我的小家之間。既要照看在老家的父親，又要照看在五十公里外的女兒和外孫。看不見的時候還要打電話，叮囑這個叮囑那個。

那條小路，一邊是垂直高度三米以上的土臺，上面是麥田，立面長滿野草，路寬僅容兩個人，另一邊則是幾十米的深淵，被灌木叢遮得密不透風(fēng)。從村里出發(fā)，順著十點(diǎn)鐘方向沿路走，就到了小路起點(diǎn)。說是起點(diǎn)，其實(shí)只是相對的說法。沿著蜿蜒的、容得下兩個人的小路，十二歲的我經(jīng)常等周末就獨(dú)自一人走到舅舅家。一半路是四十五度的下坡，另一半是四十五度的上坡，中間被一條常年流水的河道隔開，河里長滿蘆葦。村民們用土堆起一條比水面高、長約十米的路，兩邊這才打通。天晴時還好走，下雨就泥濘不堪，但那也擋不住我的腳步，偶爾逢天晴，我會在河面找小蝌蚪、小魚，小心翼翼地捧到舅舅家，還要養(yǎng)起來，舅舅也特別耐心地幫我找容器。那時總很自豪，感覺舅舅最疼我，比姐姐和弟弟都受舅舅舅媽疼愛，當(dāng)然更少不了外婆的疼愛。以至于那時的我就愛去舅舅家。也許是因?yàn)橛芯司耍邢矚g的舅媽，還有慈祥疼我的外婆。我確實(shí)幸運(yùn)，是唯一一個被舅舅帶到他曾經(jīng)上班地方的幸運(yùn)兒，表妹表弟都沒這待遇。那時舅舅只要有時間，就會把沒上學(xué)的我接去他家，一住就是好一陣。直到現(xiàn)在，舅媽每回帶好吃的給母親，總要說一句：“給寧寧送去些，她愛吃。”寧寧是我小時候的曾用名，因重名才改了現(xiàn)在的名字。長大離開了家，那條小路隨著歲月變遷，如今成了記憶，再也回不去了。

如今，還有路在，記憶卻沒了那個特殊的載體，聽說那條小路現(xiàn)在確實(shí)不存在了。回老家也總是匆匆忙忙，總也沒去再尋舊跡。現(xiàn)在去舅舅家有了新路，新路寬暢，兩輛汽車相對而行空間還很充裕，但走在上面卻沒了那時的感覺。